人生是向上的台阶

作者:张久秘 来源:《青龙河》2019年2期 录入者:admin 发布时间:2019年08月09日

2017年初秋,去北京参加了七天专业培训。其间所见所闻,与几十年来的生活比照,感慨颇多。思之再三,散乱记述如下。

地坛絮语

住地离地坛很近,入住当晚,便去了地坛公园。看过《我与地坛》的朋友应该能理解,我对这个公园之所以有着特别的情愫,主要也是缘于史铁生,以及这篇散文。

“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;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,猛然间想透了什么,转身疾行而去;瓢虫爬得不耐烦了,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,忽悠一下升空了;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,寂寞如一间空屋;露水在草叶上滚动、聚集,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。……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,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。”2014年盛夏的一天上午,我第一次来拜访这座公园时,很想按图索骥般的搜寻史铁生笔下的这些场景。可是整个公园里满眼都是人,各种休闲以及晨练未完的人群,当然,也包括我这样的游园者。

那次是外女陪我去的。外女出生成长在老家山区农村,经过辗转打拼,总算在京城有了一个稳定工作,也即将在那里结婚成家。坐在公园甬道边长椅上,外女一边给盘旋飞舞的鸽子喂食,一边看着那些休闲锻炼的人们,同时语气悠悠地对我说:“舅舅,来北京这些年,我总在想一个问题。同是在这个星球上活过一回,北京人为什么就可以活得这么悠闲随意,而乡下人为什么就活得那样辛苦劳碌?你看眼前的这些人,就这样悠闲游玩到中午,啥事也不用想,啥心也不用操。可我爷爷呢?比他们这些人谁的年纪都大,却要每天都得下地干活,上山打柴,没有一天是歇着的。这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
看着外女充满迷茫的眼睛,我慢吞吞地回答说:“这个问题我没有深想过,只能试着回答你。第一,人应该是有宿命的。就像同是松树的种子,落在土质肥沃之处,就是擎天巨松;如若落入悬崖石缝,就只能顽强生长,能活下去已然幸运。所以,宿命并不是迷信,而是一种客观现实。第二,人是很能适应环境的,其幸福满足感也各个不同。你爷爷没日没夜每天劳作,可你听过他怨天尤人么?在我看来,他的幸福满足感,并不比眼前这些悠游自得的人们差多少。反而在他看来,这些人身体好好的,为什么不找点事情做,就这样一天天的有什么意思呢?不信你现在把他接来北京,也让他每天这样悠游自在,他绝对玩不上三天就跑回家去继续干活儿了。”外女用心想了想,噗嗤一笑:“这肯定是真的,他可绝对过不了这样的日子。”

今天来得有些晚,园里灯光昏暗,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在向园子外面闲走。史铁生笔下的蜂儿和蚂蚁等生命固然还是无缘看到,但与外女沉吟长谈的场景,却恍然如昨日。只是,她的爷爷已于今年端午节后溘然长逝,如同老人的孙子在祭文中所说:“他在那片大山里出生,生于斯,长于斯,最后长眠于斯。”就像荒山上的一棵小草,春天出生,夏天成长,然后在秋冬萎黄,重新把自己交还给那片黄土。他没有走出过那方土地,自然,他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。

生命,也许就是这样,原本有着各种各样的形态。

小农心性

这是一个我作为人民陪审员亲自参与审判的民事诉讼案例: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农是亲兄弟,四十年前分家时,老院子东西向一分为二,北面给了老二,南面分给了老大。没有争议,一团和气。三十五年前老大翻盖房子,因为房屋走向及扩建原因,需要占用老二院子东南角一些地方。老二没说什么,还帮了老大很多工。房子翻建以后,老大又在房屋后面垒砌一道石墙,将两个院子完全隔绝开来。这道石墙整个垒在老二的地界上,老二虽然嘴上仍是没说什么,但根据其在法庭上的描述,表明他在心里同时筑起了另外一道“墙”。两年前,老二要在自家院子西南角建猪舍,不料老大一家竟然出面阻拦,说是占用了他家的地方……于是,两家为此展开了无休止的诉讼——在农村,类似这样因为墙边地角引发的矛盾比比皆是。

桐城“六尺巷”的故事,在中国几乎老幼皆知。但身为一个农二代,我却常常私下揣测,假如大学士张英不是出生于仕宦之家,而是一个贫民或者小地主的后代,那么即便他写出比“千里家书只为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。长城万里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”更有哲理与深意的诗句,怕也难以因此催生那样一个千古美谈。

我从来不否认农民身上有着种种美德,甚至可以这样断言,设若没有中国农民世代流传的那种顽强坚韧与勤劳俭朴,很难想象中华文化在历经种种磨难之后能够薪火相传直到今天。我也因此常常用这样一句话教育自己的孩子:“我永远是农民的儿子,你永远是农民的后代。”既是想教育她不忘根本,更是希望她能永远葆有农民的那种坚韧与质朴。但是,当我久居城镇,只是偶尔回到乡下,能够从另外一个视角去观察家乡人们的言谈举止时,我才渐渐发现,就在那些我深怀眷恋与可亲可敬的部分乡亲身上,原来竟然有着诸多这样那样的劣性。一位同是农二代的同事曾经用这样十六个字来形容他老家的一些人:“欺边占垄,小肠鸡肚。爱占便宜,嫌贫仇富。”我对他的精炼描述深深叹服,因为我的所见所闻确实不乏其例。

然而正所谓“居于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”,一些乡民虽然也常常被他人“欺边占垄”所苦恼,却又常常以自认占得他人一星半点便宜而暗暗自喜,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或愧怍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一部名为《桑树坪纪事》的影视剧中,有这样一个画面:一群贫穷的农民,在一个八卦图般的图案里,你撕扯着我,我脚踩着他,循环往复,无休无止。你不能说他们乐在其中,但因为祖祖辈辈只能土里刨食,勉强维持温饱已是大不容易,各种人祸天灾更是随时不期而至。在如此生存困境下,乡民们只能在那 “一亩三分地”的边边角角上希冀占得一点点便宜,用一次次“贪小便宜”的心理满足来遮蔽那种生存的不安全感。从精神层面上说,那种“贪小便宜”几乎已经形成了他们的集体无意识。千百年沿袭下来的小农生活形态,自然也限制了他们的眼界与心胸,使他们很难跳出农村社会那种“八卦阵”来看待和解决问题。

怎样克服这种小农劣性的束缚与困扰呢?我的答案只有一个:跳出这个圈子!唯物主义认为物质决定意识,以此推之,生存条件和环境限定人们的视野和心性。不跨出那“一亩三分地”,就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天到底有多高,大海到底有多么广阔。

生而向上

驻留北京期间,最带给我思想震撼的是这样两件事:一是参观考察一所学校。那所学校在北京并不很有名,但却是一个从幼儿园到高中十五年制的完全学校。整个学校从硬件到软件,让我这样一个外省山区从教者实在叹为观止。我们观摩了一节初一学生的人生规划设计课。课程内容的新颖,还有那些十三四岁学生在课堂上所展现的综合素质,更是让我们惊叹不已。我相信每一个有责任意识的为人父母者,处在那样的时空环境,都会不由自主产生这样的遐想:假如我的孩子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成长,那该是一件多么幸运和幸福的事。而如果想让这样的遐想成为现实,路径只有一个:不断向上努力,首先让自己迈入京畿首府的大门!

另一件事似乎很小,但带给我的影响却同样很大。早在几个月前,我的眼睛突然感觉有些不适,过了好一段日子也不见好。到县医院检查,一个主治医生说是眼压偏高,却不知因何给我开了好几种治疗干眼症的药水,直到偶遇另一个眼科医生才知道完全不对症。这个医生给我做了一番检查后,说是县级医院条件有限,给我写了一个地址,让我到市里某医院去做全面检查。在市里医院做了五六项检查后,结论是眼压确实偏高,问题不是很大,但却需要长期使用降眼压药水控制,就像高血压病人需要长期服药一样……。培训第五天,组织者突然给我们放了半天假,让大家休息放松一下。想到半年来天天滴眼药水,实在不胜其烦,又想到两天前一个同事眼病突然加重,不得不中断培训住进医院,于是临时决定利用这半天时间到京城大医院再碰碰运气,说不定会有更好更方便的治疗办法。同仁医院是不用想了,就连北大三院如果不提前挂号都很难进入诊室,最后,决定就去距离最近的安贞医院,哪怕权当走个过场也算对自己有个心理交待。办卡,挂号,安排测眼压,然后一个年轻女医生让我详细讲述了一下发病和治疗情况,最后很温和地对我说:像你这种情况,我们认为是不需要治疗的,不用理会就好。我惊讶莫名,嗫嚅着补了一句:不用开些药么?年轻医生又很耐心地对我解释说:根据我们的诊断分析,你的眼睛主要是生理原因,按照我们的治疗原则,你这种情况是不需要药物治疗的,所以,还是那句话,你不用理会就好。直到半年过后的现在,我仍然能够清晰记得那位女医生长相是那样俊美,而那天下午北京的天空是那样的美丽!

之所以讲述这两件事,我只想说,北京真的就是北京,不服不行!城市和乡村,都是人生的一个个平台。但这些平台之间,其差距真的可能是天壤之别。行文至此,我不禁为自己当年教育女儿的一番话而暗自苦笑。我曾对当时上小学的女儿说:你爷爷家在深山沟里,我拼命从山沟里考出来落户在县城,就是为你提供了一个稍好一点的平台。我的能力有限,给你提供的发展平台只能这么高了。但我希望你要好好发展自己,将来给你的后代提供更高的平台——现在回头来看,我那时不过三十多岁,但那种“小富即安”的思想和心理满足已然是多么根深蒂固和荒唐可笑!

从人类发展历史轨迹上看,人从丛林走下陆地,从狩猎走向农耕,从穴居山洞走进自建草屋,直到从农村走进城市……概括成一句话,纵观人类的发展历史,人类其实是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不断向上在走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作为人类个体的我们,有什么理由不随着整个人类的成长轨迹,不断向上攀登一个个人生的台阶呢?

【字体: 】【收藏】【打印文章】【查看评论